驀地，道旁又十數名大漢陸續竄出，個個身形矯健慓悍，再非先前莊稼漢子，算是武夫模樣。他們長矛齊出，竟皆指向他腰間罈子，招式間隱現門路，不無幾分功架，好幾回鋒刃僅差半分便擦罈而過！餘眾亦如潮湧上，個個拚命地勢要毀掉那骨灰罈，游朗為只得騰挪閃避，一一避開。

  他心中憤惑交織，暗忖：「我游朗為不過為履諾而來，怎可讓這班莊稼漢來一再相逼！吳甘兩位先生碧血丹心，我斷不能有負所托！」念及此處，他終不再留手，九天霆龍訣應念而轉，氣貫雙臂，渾身衣衫無風自動。

  眼前三矛並至，他身形倏忽左旋躍起，右臂如龍掃出，首當其衝的長矛應聲而斷，另兩柄竟被無形氣勁捲飛半空。不待眾人反應，他足下塵沙乍起，已如電切入另外四名武夫之間。

  眾村夫武夫忽覺人群正中人影乍現，驚惶尚未及形於色，已告紛紛中招僕地。餘下人見狀，當即蜂擁圍上，卻見游朗為猛地騰身躍起 —— 看那去勢似要直越人牆，誰料身形陡頓，竟朝下方數人急墜而下！砰砰四聲悶響，又有四五人捂著胸口僕倒。?

  游朗為剛尋得落腳處，身子陡矮如弓，蓄力間再度彈起。只見他斜身旋轉如輪，在人群中飄忽不定，拳腳齊施、上下翻飛，不過瞬息，前後已擊倒二十餘人。忽聞刷的一聲銳響，一根長矛斜刺而來，直取他左肩。游朗為忙側身縮肩避開，豈料長矛去勢未竭，竟反撩向右肩！他閃避間微微後蹬，身形騰空的同時，右臂已橫擺而出，堪堪架住矛桿。隨即沉肩運勁，一口內氣吐納而出 —— 使矛者只覺虎口劇震、劇痛鑽心，長矛脫手如離弦之箭飛彈而出，人也被震得連翻兩個跟頭，重重跌出丈餘之外。?

  游朗為瞥向那少年，見他赤著上身，年紀不過二十出頭，心道：「方才那一招，勁道與方位倒是頗具火候，在這人群裡已是頂尖功架。」?

  在場群敵已逾半數倒在地上痛苦呻吟，饒是勉強站著的，也都被游朗為的氣勢所懾，不敢貿然上前。只見他縱身躍至河邊巨石之上，一雙睥睨冷眼橫掃眾人，左手一揚，將懷中捧著的白色骨灰緩緩撒入河中。?

  眾人見得游朗為如此肆無忌憚之行逕，無不目瞪口呆，臉如死灰，那赤身少年喊聲痛罵：「混元教狗賊喪盡天良，仗著勢大殘害百姓！我細華便是拼了這條命，也絕不會放過你們！」?

  此時，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倏然現身，但見他鬢髮花白，雙眉卻雪白飛揚，其態雄赳。他伸手扶起細華，口中卻平和地瞓道：「唏！堂堂少年郎，怎學那潑婦罵街之態，豈是成器之相呢？身子可有大礙？」但剛才給游朗為內力所震，細華雙臂仍陣陣麻軟，如脫臼般虛浮難舉，暗感說不出的不適。

  老者轉向游朗為，聲若洪鐘：「閣下高姓大名？為何在我們水源中撒下異物？此舉實在令人費解。」

  見游朗為默然不語，白眉老者靜待片刻，忽眉尾一蹙，朗然笑道：「兄弟方才露的那手功夫，絕非泛泛之輩。若真要取十餘二十條性命，反掌之易。如今我們眾人只見受傷卻未損人命，足見閣下手下留情，並非暴虐之徒。然水乃命脈所繫，閣下在此行此詭異之舉，豈不引人疑竇？在下于鐵橋，忝為清流幫幫主。若還看得起老夫顏面，還請告知所撒為何物。若兄弟執意仗藝高絕，就此離去，我們也只好自嘆技不如人，合該掉臉人前。」

  眾人聞言皆暗自頷首，心想若真是混元教惡徒，豈會這般手下容情。

  游朗為暗忖：「原來此人便是幫主于鐵橋，當老大的談吐果然乾巴利脆。」心下頓生幾分敬重，正色道：「于老先生，此處河道雖窄，卻水流湍急。若欲在此下毒，非備上二三十斤毒藥，都恐怕難以成事，豈是這一斤半斤之物所能辦到？」

  于鐵橋微微頷首：「對！兄弟所言甚是。實不相瞞，數日前本村另一水源遭奸人投毒，二十多條人命無辜慘死，因此不得不嚴防各河道水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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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游朗為神色一凜，脫口道：「莫非是混元教……？」

  于鐵橋面露詫異：「兄弟何以知曉本幫之事？」

  游朗為抱拳道：「老先既然是清流幫幫主，在下有個消息理當應轉告給老先生。」

  于鐵橋驚奇大笑：「妙極！你我初次相逢，先兵後禮，大動干戈過後又轉眼巧有消息相告，當真有趣得緊！」

  游朗為拱手道：「在下江湖路上有幸地結識吳甘兩位先生……」

  于鐵橋一聽，心中頓時一喜：「他竟與我幫有如此淵源……一別敏川數載，不知他如今可好？」

  不料游朗為語氣一沉，續道：「遺憾江湖險惡，福禍有命。在下此番之所似前來，實因受吳先生臨終所託，欲將他二人骨灰撒於此河，歸葬流水。」語音甫落，場中頓時譁然。幾名曾與吳、甘二人交厚的幫眾，更是當場跌足痛哭。

  于鐵橋顫手接過游朗為遞來的骨灰罈，仰天長嘆，往日與二人把酒言歡、並肩禦敵的種種情景，霎時湧至眼前。他熱淚盈眶，語帶哽咽：「這……便是江湖路。清流幫與混元教纏鬥十載，這黨惡賊素來窮兇極虐，從不留餘地。他二人竟同時遇難，想必……又是混元教所為！」

  細華聽聞「混元教」三字，胸中憤懣難抑，低聲切齒：「又是他們！這筆血債，何時方能了斷？」

  游朗為默然頷首。此時群情激憤，眾人紛紛怒吼：「兩位前輩究竟如何遇害？」「此仇非報不可！」「誓滅混元教惡徒！」

  游朗為本欲說明二人於藥神廟會中遭害的經過，卻心念一轉：「眼下眾人情緒激昂，一旦開口，必被追問不休。其中恩怨糾葛、陰謀算計，說來徒添紛擾。罷了，多言無益。」

  于鐵橋高舉骨灰罈，向眾人朗聲道：「今日吳、甘二位長老遭人毒手，並非意味我清流幫畏縮懼戰！正相反，此乃我幫上下同心、奮起抗敵之刻！清流幫曾歷滅幫之禍，如今東山再起，混元教必欲除之而後快。我于鐵橋既為一幫之主，深知此乃天命，絕不逃避——誓與混元教惡賊，不共戴天！」

  一番激昂之言稍平，場面漸復沉靜。于鐵橋轉向游朗為，語氣轉沉：「實不相瞞，此前下毒之事，並非混元教親自動手，卻也因他們而起。如今他們勢大，自有不少趨炎附勢的小幫派，為討其歡心，前來毒害我幫。」

  他雙手緊握住游朗為的雙膊，熱切說道：「兄弟不遠千里護送二位骨灰，足見是性情中人，方才若有得罪，還請海涵。既是吳甘兩位長老的朋友，便是清流幫的朋友。不知閣下高姓大名？見你風塵滿面，不如就到舍下稍作歇息，過兩日再啟程吧。」

  游朗為轉身面向盛豐河，負手遠眺，從容答道：「于幫主盛情，著實光滿了在下面。只是我素不愛交際，不便叨擾幫主。此處河水清澈，環山峻峭，若幫主不介意，容我在河邊那茅帳借住一宿，靜對幽景，便感激不盡。在下不過是江湖過客，姓名不提也罷。」

  細華聞言，頓時揚聲斥道：「嘿！咱們幫主願與你結交，如給你臉貼金。你連姓名都不肯說，懂不懂規矩？莫要自恃武功高強，若是陳華兩位長老在此，絕不會讓你狂妄撒野！」

  于鐵橋臉上雖掠過一絲不豫，仍保持氣度，灑然道：「我既視閣下為友，你鍾情此地山水，願與清流為伴，亦是對本幫的看重。既然是這樣，一切但憑尊意。」說罷向游朗為拱手作別，率眾離去，只留下數名守衛駐守。

  於是，游朗為逕自在此處一帶悠然信步，當夜宿於河邊草帳。于鐵橋亦盡地主之誼，遣人送來飯菜。

  此前游朗為服下半口黑發玄水，這兩週病情果然穩定不少。今夜雖稍有反覆，熬過半個時辰後，終究撐了過去，因此未再服用黑發玄水，心下粗略思量：「藍姑娘所贈三口黑發玄水，每口可續命一月。看來明日需再服半口，來臨兩個月便要看看天數怎定。縱是苟延殘喘，想來也不過再添兩三月壽命。我這盞燃不夠半年的殘燭，唯願能得個安樂了局。」

  思緒驀地轉至胡有盟對混元教之事，心想，「我豈不知祆君本是混世狂徒！但此番混元教與絕倫堡相爭，為的是搶奪阿育圖，其中利益遠大於道義。既涉利害，自然難免賠上人命，安能由我一人能扭轉？或許胡有盟是不忍藍姑娘捲入這嗜血漩渦……」想到此處，藍花諾那英氣中帶著嫵媚的容顏，高雅又不失風姿的情態，一幕幕在腦海中擦現。

  所居茅帳甚是狹窄，僅容一人棲身。他頭朝帳口而臥，遙望夜空繁星閃爍，列宿成行，連月華都相形失色。感此天地氣象，不由心潮起伏：「如今時局動盪，朝綱敗壞，國泰民安已成了遙不可及的傳說。」

  此時清風送爽，心神撒和，悠然漸漸入睡。他雖內力深厚，惟心脈一向虛浮不寧，所以不曉得酣睡。矇矓間腦中浮起日間之事，耳中萬籟之聲流入。這半夢半醒之態不知過了多時，彷彿又聽到帳頂漸漸傳來沙沙之聲。彈指間乍覺氣流從四周湧擦而至，繼而突然加強，身軀亦感到有離地之勢。

  游朗為省然驚醒，一睜眼，卻見帳頂沖天上飛，草帳急告上下分離。他急忙向前飛身而出，與此同時，一陣勁風卻迎面而來，隱隱見一藍衣人向他天靈猛地襲下。看似凶險一式其實難不到游朗為，只因他身經百戰，司空見慣。

  當他飛出之際，早聚氣於兩臂及腹，帶得身子下沉避過。那藍衣人驚覺攻擊落空，心頭一凜，不敢有絲毫鬆懈。只因其經驗教他——有如斯應變之人，必懂後著。果然，游朗為在沉身之際足肘後發，直取對方小腹；藍衣人早有防備，凌空急轉數回，堪堪避開這記反擊。

  游朗為剛退一敵，接著聽得腦後一聲恫喝，同時生風，另一人攻至。

  他頭也不回，右臂倏然向後橫掃，正是一招「神龍擺尾」，隨即身形一矮，如風中柔柳般晃身卸力。不待招式用老，游朗為已然旋身面對來敵，回收右臂，左掌拋出。這般變招全憑聽風辨位——方才右臂橫掃原是虛招，意在擾敵心神；待察覺對方勁力由實轉虛的剎那，便知時機已至。於是他左掌順勢托出，配合身法，直擊對手下腹。

  對方心頭一震，驚嘆：「這些像是『神龍擺尾』的招式生平見過不少，但能有此變化，實屬意料之外。」這藍衣人同樣身手不凡，右手續攻，左手畫圈成盾，回防小腹。啪啪兩聲脆響，四掌相交，勁氣迸出。始終游朗為內功更勝一籌，電光火石間率先再吐勁力，雙臂暴漲，將對手硬生生推開丈許。

  游朗為定睛望去，但見兩條大漢分立眼前，皆已擺開架勢，穩立如山。一人年歲較長，體型魁梧如嶽，目光如電；另一人與自己年歲相約，眉宇間盡是精悍之氣。清輝月下，二人衣袂飄飛，氣勢逼人，令人屏息。

  那年長者聲若洪鐘，凜然喝道：「今日果然迎來高人。但清流幫豈是任人撒野之地？我二人乃幫中長老陳壯山、華木森，今夜便讓閣下領教何謂真功夫！」

  ＜本章完，感謝閱讀。敬請留意下一章「清流雙雄」刊登。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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