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流幫祖先輩中曾有武當傳人，他們長居村間山野後另有啟發，逐磿成了另一套集內功外功於一身，名作「百派滙」的武功。吳敏川、甘泉源限於資質，領略未及一半。然而，當下二人資質卻不同而語，面對混元教，他們懷著銜環結草之心，所修練出的百派滙功力大已超越其祖輩。

  高手乍現，游朗為抖起精神，心道：「清流幫畢竟還有絕藝之人，難怪他們可以跟混元教糾纏多年……，」

  他心念電轉之際，兩道罡風已自左右兩側抄至。游朗為雙臂如白鶴舒翼，運起七分勁道從容格擋。旋即一招「四海遊龍」分化四道掌影，出掌之快，宛若雙人齊出四掌。華木森功力稍遜，被剛猛掌風震得連退三步方穩住身形。陳壯山雖硬接兩掌，卻立時納氣歸元，將餘勁導入經脈化解——若遲得半分，必致真氣逆亂反傷腑臟。更見其修為精深，竟將遊朗為的掌力轉化為己用，在周天運行無礙。隨即右臂順勢推出，借力打力反壓對手，同時左掌暗掐訣要，已布下後著殺機。

  只見陳壯山縱身疾前，搶佔上首之位，使出一招「憑山俯海」，巨掌從上而下，直劈游朗為天靈。游朗為雙掌交叠向上迎架，腰身順勢後仰如弓，內勁驟發，借力將陳壯山整個人憑空引過頭頂。

  同時間樹影劇晃，轟的一聲，原來陳壯山掌勁落在身後大樹，半截樹幹轟然傾倒，揚起漫天塵葉。

  華木森見同伴一招聲勢大漲，亦不甘後人，身子飄飄而前，同時雙臂上下拂動，使出一招「流水連綿」，柔柔掌風掃向游朗為上身各處。

  但游朗為身形如鬼似魅，後撤及搶進兼備，步法奇詭難測。華木森只覺方才一招撲空，舊力方盡、新力未生之際，一股剛猛氣勁已迎面反壓而來，頓時胸中氣窒，腳下章法盡亂。

  陳壯山見狀，清楚對方功力勝於同伴，只有聯手才可抗衡，當即揮出直掌搗游朗為背門。掌勢如虹貫日，勁風強烈，游朗為豈不察覺。只見他身子急轉，雙臂旋打而出，激起一度旋勁渾身不息，把陳華二人硬生生扯開。華木森功力較淺，登時被扯得踉蹌倒地。

  陳壯山不慌不忙，沉聲向華木森喝道：「森弟，川流滙海！」聲落人動，二人頓時氣勢陡變，如雙峰並峙，重整旗鼓。這「川流滙海」乃清流幫秘傳合擊之術，一者勁若奔雷，一者柔似綿雨，專攻敵手內息轉換之隙。對手若心念稍分，便須同時應對兩股截然相反的勁力，猶如一心二用，頃刻間便會左支右絀，敗象立現

  陳壯山身軀龐大，挾著強橫內力，舞動起來猶如排山倒海，扯得地上塵土樹葉翻動不停。如此澎湃氣勢，所使的正是百派滙「出海篇」的武功。華木森亦乘時滲入，以陰柔一路的「水澗篇」武功助攻。

  陳壯山以剛勁封鎖游朗為周身要穴，華木森便如靈蛇般伺機而動，專攻其轉圜空隙；倏忽間二人陣勢互易，華木森化綿柔氣勁如蛛網纏縛，陳壯山則大開大闔直取中宮。兩人武功本屬同源，配合時若雲湧川流，非但互不抗衡，反生相濟之妙。招式之精妙，引得游朗為不禁脫口讚了聲：「好！」

  二人心中也暗暗自詡，皆想只要川流滙海一旦暢行運展，威力便得以倍增，縱使對方內力強橫，亦必須付出龐大內力。就此，他們對峙已有五六十招。

  再拆二十餘招，戰局悄然生變。陳華二人漸覺經脈滯澀，內息如縛，催勁愈發艱難。反觀游朗為卻仍氣定神閒——原來他內力深湛超於二人預料，對招時氣機牽引，竟不知不覺耗去二人大量真元。陳壯山暗驚：「不好！照此下去，木森撐不過三十招！」當即雷霆一喝，聲震四野：「大度汪洋！」

  華木森同時和應：「是。」

  游朗為欲轉頭對付華木森，陳壯山已一個側身翻，巨臂連掌鋪天蓋下，再展一招「憑山俯海」，但劈下之時，相比之前有變，下劈之勢竟突轉為柔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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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游朗為本已舉出右掌挺接，但對方有此變化，兩掌相拼，只感右掌如泥牛入海，整條臂膀更似被千絲萬縷的柔勁纏繞。他心頭一凜：「剛柔易勢！所碰此刻既然化柔，另一方勢必轉剛！」念動間，華木森已挾風雷之勢直取背門要害。

  華木森雖快，幸游朗為早已料及，準備了左手迎擊。他丹田之氣微墜，意念聚臂，吐氣之時，臂上各穴應即衝破，真氣立滙集掌心，這下至少也要震過華木森中度內傷，非休養兩三個月不可。

  豈料千鈞一髮之際，游朗為忽覺胸口如遭冰錐貫穿，徹骨寒意瞬間蔓延全身。該死的血證，竟在此刻猝然發作！

  但華木森攻勢未有因此掌歇下！雙掌對接，勁力反衝，游朗為猛地被震一陣暈眩，天地旋轉。

  「破綻！」陳壯山見他動作一僵，腹部空門大露，大為一怔。雖不知緣由，但戰機稍縱即逝，他毫不猶豫，凝聚全力一掌轟出！「碰！」游朗為口噴鮮血，瞬間重創倒地。

  陳、華二人不知游朗為頑症發作，只當「百滙篇」的剛柔挾擊成功制勝。但對游朗為的忌憚未消，兩人不敢鬆懈，唯恐生變，當即聯手把他徹底制服。

  華木森哨音響起！埋伏林中的十數名大漢蜂擁而出，白天那位細華也在其中。這本是預設的擒敵之策，眾人三兩下便將游朗為五花大綁。

  細華卻見華木森鼻息吁吁，心生疑竇，「他們百餘招內已克倒這人，何以似像頑戰百多回合？還有陳長老，他仍然滿臉凝重，未敢放鬆。」但是，周遭眾人些刻卻齊聲歡呼，盛讚二位頭領武功蓋世。誰又能知，那百招之間，他二人早已被人逼得內力傾吐，成強弩之末，此刻僅餘一副空蕩蕩的架勢罷了。

  忽聽得一把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：「陳長老，方才一戰，既已分高下，不過是江湖切磋，何須將人擒拿？如今本幫正值多事之秋，切莫節外生枝。何況這位兄弟自稱是吳敏川的朋友，不如就此放了他吧。」發話者正是幫主于鐵橋。

  陳壯山聞言一愣，遲疑道：「幫主，但是此人傷了本村很多兄弟，還在此招搖過市，未免有點狂妄，渾然未將我清流幫放在眼內。」

  于鐵橋微微搖頭，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：「老夫早已說過，日間之事實屬一場誤會。他留宿本村，亦是老夫親口相邀，何來招搖之說？放人吧。」最後三字，語氣轉為嚴正，不容置疑。

  陳壯山見幫主語正詞嚴，只得答應道：「那好吧！就遵幫主意思……，」

  「萬萬不可！」華木森陡然插口阻，向于鐵橋鄭重一揖，肅然道：「幫主明鑑！所謂吳前輩友人，只怕是他一面之詞。吳前輩遇害一事關係重大，絕非兒戲，不宜輕信外人空言？依屬下之見，正應將此人仔細盤問，查明真相才穩妥。」華木森年資尚淺，接任長老之位不過近年，故而仍尊稱已故的吳敏川為前輩。

  于鐵橋眉頭微蹙，沉聲道：「你所言雖不無道理。然老夫既已視這位兄弟為友，但莫要動刑逼供。縱要查明真相，也自有其他方法。」

  華木森聞言，趨前一步，在于鐵橋耳邊低語：「屬下絕非有意與幫主唱反調。誠如幫主所說，今正多事之秋。自混元教揚言再來討伐，村中士氣如何，幫主也心中有數。如今幫中人心漸生浮動，已為我們對抗混元教之隱憂。今日此人單槍匹馬前來公然撒野，將我等打得落花流水，若就此輕縱，豈非坐實了我清流幫軟弱可欺？一旦士氣崩潰，他日如何應對強敵？」

  他語鋒一轉，續道：「依我之見，當下務必以非常之舉來振奮民心。明日不妨設下公審，一來詳查其底細，二來更要讓全村上下知曉——凡犯我清流幫者，無論緣由，必付代價！」

  「公審？」于鐵橋雙眉緊蹙，慨然道，「無憑無據，以何罪名公審人家？」

  華木森悻悻然搖頭，隨即決絕直言：「成大事者，不拘小節。 他牽涉兩位元老之死，這便是現成的題目。這台戲碼用來凝聚人心，是不能省的。」

  于鐵橋搖頭嘆息，語重心長：「我于鐵橋乃一幫之主，雖沒深圖遠慮之才，但行事一向道義為先，此等行逕，恕老夫無法認同。」

  「幫主，」陳壯山適時開口，語調懇切，「阿森亦是出自一片公心……，幫主不宜為一個萍水相逢之人太過顧思。」

  「連你也這麼想？」于鐵橋倏然反問。

  「只要有利本幫，我陳壯山必然支持。」陳壯山拱手低頭，態表恭敬，但言辭已徹底表明立場。

  看著眼前態度一致的二人，于鐵橋一時語塞。華木森捕捉到這一瞬的動搖，毫不猶豫，立即轉身高呼：「押人！」眾嘍囉得令，一擁而上。

  只見細華走上前來，原來他與華木森乃是兄弟，說道：「大哥，我從他身上搜出了這些東西。」說罷兩手呈遞著兩件物件，一件銀光吞吐的鋼鍊，正是其兵器霆龍導。另一件便是用葫蘆盛著的黑發玄水。

  華木森為人雖愛使心用腹，卻不作狼貪鼠竊之事。他拿上手端詳幾眼，縱使看出物件非凡，但也平靜地遞還細華，吩咐：「此物你暫時保管吧。」

  游朗為正處昏沉沉之態，迷迷糊糊間給兩名大漢抬起離開，他幾欲掙扎，又隨之昏暈過去。

  當睌游朗為被關在村中牢房，血證病敎他內臟顛倒，輾轉甦醒昏暈幾番，好不容易熬過幾個時辰才方見病情稍緩，但渾身仍覺無力虛脫，心律撩亂。

  他發覺身上捆綁已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冰冷沉重的鐵銬鎖住雙腕。不過，身下卻是又軟又暖，才發現地上全是禾稈所鋪，他心頭一陣苦笑：「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的牢房，鋪的草稈倒夠細軟，看來平日也沒關過幾個人。」

  正思忖間，屋角隱隱傳來兩名守衛的對話聲。只聽一人壓著嗓子道：「喂！派你來是看守，不是打盹的，精神點！華長老明兒午時就要提審裡頭那人。華長老執法多嚴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萬一讓人跑了，你我可都吃不了兜著走！」

  一把沙啞的嗓音悻悻回道：「華長老最拿手的就是整治！他媽的振什麼士氣？我看他就是想拿這傢伙當猴耍，賣賣自己威風罷了！這種技倆有誰不曉？呸！要是他真敢說三道四，老子索性把人放了，看他這齣戲還怎麼唱！」

  先前那人勸道：「少說兩句吧！男子漢大丈夫，心胸放寬些。這幾年要不是華長老領導有方，咱們清流幫哪能東山再起？不然的話，大夥兒至今還像喪家之犬，不是被貪官劣紳欺壓，就是遭土豪惡幫追殺。恐怕你連站在這兒發牢騷的命都沒有！」

  那沙啞嗓子的人惱道：「行了！知道了！」

  游朗為聽在耳裡，心下冷笑：「這姓華的倒算走運，擒下我這頭垂死老虎。但願老天爺別讓我就這麼死了，否則，他那台大戲可就沒角兒登台了。」

  忽然，門外二人齊聲道：「于幫主。」顯然是于鐵橋到了。

  只聽于鐵橋應了一聲，問道：「裡面的人情況如何？我進去看看。」

  游朗為倒著敞著，看到幾條黑影趨近，勉強地坐起身來。眼前于鐵橋提著油燈站在欄外，身後除了兩名守衛，還有細華。他作個眼色，接著鈴鐺鈴鐺聲響，守衛打開了窂閘讓各人入內。

  ＜本章完，感謝閱讀。敬請留意下一章「曲折離途」刊登。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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